只恐他会翻起旧账,因众人曾归附郦媖一事逐一清算,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伏在皇城丹墀下,似是想辩解些什么,却终究无人敢率先开口。
对此,裴怀彻只垂眸扫了他们一眼。
他深知彼时城破亦是时局所迫,这些人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这般抉择也无可厚非。
至于其中谁人清白堪用,谁又要慢慢剔掉,还需日后细细斟酌,便摆了摆手,先行放了他们各自归府。
末了,他只留了些亲兵在侧,抬目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沉默良久,才带着翠花等家眷,神色沉沉地再次踏入了这座实未给他留下过多少美好回忆的重重宫阙。
因郦媖曾放任手下兵将在宫中肆意横行了半月之久,宫中早已瞧不出多少昔日辉煌的模样了。
廊下锦幔被刀锋划得丝丝缕缕,御池里也浮着碎瓦,所幸尚留了些宫人看顾,洒扫整理一番,勉强拾掇出几间能住人的寝宫,容一行人暂且安身。
这样的环境,若搁在从前,莫说自幼贵为公主,被女皇娇养在深宫的郦婵和郦媛,即便动辄就会被锁在寝宫院中的郦璟,怕也要嫌弃几分。
可几人毕竟已随裴怀彻颠沛征战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觉这份安定已是来之不易。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倾辞与卫江冉,兴致勃勃地约在了一处,打算先在这皇宫中逛上一圈。
到底还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又有卫江冉在旁照看着,裴怀彻也未加阻拦,只在陪着翠花哄了一会儿小昭宁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离开了寝宫。
双腿的旧伤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难以再走快了。
昔日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到御书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这便让他推开门踏入御书房后,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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